风景催人泪

回来的路上，里面漂亮得可以比拟飞机座舱的火车在轨道上疾驰。车窗很低，适合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大大方方地欣赏窗外的风景。精神不太好，因了前夜，不，凌晨两点还守在电视机前看排位赛以及次日漫无目的的半日游荡的疲惫。

盲目地望着飞驰而过的阳光明媚的沿途风景，不知怎么就想起奶奶，然后就是你，没几秒钟，眼睛前面就已经模糊了大大的一片。7个多月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在风景如画的时候想一个人原本该是多幸福的一件事，但是每次脑中闪过那句话“再也见不到了么？”时，就会瞬间木然，而后完完全全地被打败。仍然感觉不真实，像是醒不过来的梦。一惊一乍，就是醒不过来。梦里还有一个梦，说的是八月时转身走出病房前说春节回来看你啦，你要吃饱喝好；下一幕，就是整整三个月后突然被召回来，寒冷的夜里藉着晃动昏黄的烛光，隔着玻璃罩看见你蜡般苍白平静的脸——所谓的最后一面。你说过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但却在预感自己即将离开之际，仍然坚持瞒着我们，自己悄悄地走了。梦里我对自己说，恩，这就是个梦。梦外，很可惜，它就成了自己一个跨不过去的坎，一个总在风景独好或烟雾缭绕或曲调忧伤时突然出现的坎，也是一汪水源，一个每当出现，就太难止住的水源。

自从你走后，我就养成了打电话、老打电话、隔三差五就打电话给奶奶的习惯，就算打得频繁到电话两头都不知道下面还要聊什么的地步还是不停的打。曾经在她那里看到一本日历，每天每页都详详细细地记录着某月某日，昆来家；某月某日，仲来电；某月某日，之怡来电；某月某日，之怡电话到医院；某月某日……发现我们远远的哪怕只是一个电话，你们都会那么重视，那么开心。所以我要不停地打，不停地让她觉得开心，不停地让她高高兴兴地往日历上写上，某月某日，之怡来电……

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奶奶，害怕她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害怕她一个人过得孤单然后想起爷爷的时候一个人难过。但是所有的人又都在放纵她的倔强，她那直接导致了我的倔强的更加强大的倔强。她说她要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老房子里不要去跟儿子们住，我们说好；她说她要继续住那个晒不到太阳的老房子不要搬到离儿子近的阳光明媚的新房子里去，我们也说好。有时觉得奶奶其实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关心也需要放纵的孩子，她说什么我们都说好，她不要什么我们都不敢给她换。怕她生气，所以什么都可以，只要她开心就好。

因为一直忘不了那一天，二十多年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永远满脸笑容的倔强善良的奶奶，在殡仪馆长长的走道上，突然挣脱我的手呜咽着小跑着追赶被迅速推走的你的情景。51年了，以这样的方式以及在这样的场合结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太残忍。

你太好了，奶奶也太好了，好到现在想起以前记忆中的点点滴滴都会感动到不行。小的时候傻傻地不知道珍惜，现在大了才了解，能做你们的儿子孙子，真的真的太幸福，是伯伯爸爸和昊和我多少辈子才修来的福气。你走了，没有办法让我们来好好爱你疼你了，所以就要加倍地爱奶奶和疼奶奶了，真的不能再错过了。最近我一直说想让奶奶活到一百岁，虔诚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风景催人泪啊。因为总是觉得阳光刺眼。

阳光刺眼。是送你走那天我给自己最多的借口。